2017年4月18日 星期二

焦桐論螃蟹:節選(一)



全文〈親愛的螃蟹〉:焦桐。《暴食江湖》(台北:二魚文化,2009年)。


從前我不很明白,四季裡為何獨鍾秋天?難道我歡喜蕭瑟的氛圍?春天不更美麗嗎?原來是螃蟹。我愛螃蟹,每年「蟹秋」一結束,氣溫忽然陡降,天地同感寒冷,一切顯得灰濛濛的,了無生趣。

為了秋蟹,我在後院種植紫蘇,紫蘇繁衍頗速,逐漸侵佔玫瑰的地盤。玫瑰要長得好需重肥重藥,原來美麗的外表往往多了些虛矯和裝飾,不像這些紫蘇,自然而充滿野性之香。

在我們居住的球體上,跟我一樣鍾情於蟹的人不少,梅堯臣「年年收稻買江蟹」,義無反顧,是情感真摰應有的表露。

這種橫行介士,大約是甲殼類中最進化、最高等的種類。吃螃蟹不是為了營養,往往是風雅的事。《紅樓夢》的螃蟹宴緣於大觀園裡公子小姐們籌組詩社,「海棠社」初次活動就是吃蟹、作詩、賞花。這頓螃蟹宴擺在藕香榭,榭在池中,左右有曲廊相通,後面又有曲折的竹橋暗接,兩張竹案上各有丫頭們煽風爐煮茶、燙酒,吃的情境很是優雅。

古人品蟹,可能以李漁最高明;之所以高明,恐怕是用情太深。李漁一生愛吃蟹,每年在螃蟹產季之前,即開始存錢準備,家人笑他看待螃蟹簡直像生命一樣,乾脆自我解嘲稱這種錢為「買命錢」;他家有一個婢女善於治蟹,乃將她易名為「蟹奴」,其實真正的蟹奴應是笠翁自己。

我大概也是蟹奴,四十幾年來對葛洪筆下的「無腸公子」一往情深,恐怕已接近石爛海枯的堅決。有一天賴素鈴聽說我早晨醒來忽然想吃蟹,遂赴市場買回六隻螃蟹吃,消息見報,朋友們紛紛打電話來關心我中風了沒有?其實素鈴聽錯了,那天早餐我是吃了十一隻螃蟹,非僅六隻。我不敢聲張,實在是區區這數量何足表露對螃蟹的痴情。書法家李瑞徵一頓能吃一百隻螃蟹,故自號「李百蟹」。

不食無腸公子委實辜負了胃腸,值得吾人同情。螃蟹美麗,卻不見得人人欣賞,有些人對蟹過敏,敬而遠之;長年茹素的豐子愷坐火車時,意外獲贈兩隻肥蟹,竟放生在池塘裡。這只是不忍殺生,可以理解。匪夷所思的是世間竟有人厭惡螃蟹。

金山客運站有一張勸阻酒後駕車的海報,誇張放大的標題字:「酒後駕車是橫行霸道的螃蟹」,畫面上是一隻擎螯的紅蟳,和一個作嘔吐狀的男人。臺汽客運這張海報不知出自那個豬腦袋的構想?連起碼的邏輯和文字能力都缺乏,還無端侮辱螃蟹,令人厭惡。

螃蟹浪跡江湖,深居內陸者可能無福認識。沈括《夢溪筆談》敘述關中無螃蟹,「秦州人家收得一乾蟹,土人怖其形狀,以為怪物,每人家有病瘧者則借去挂門戶上,往往遂差。不但人不識,鬼亦不識也」,這自然是宋代土人少見多怪。魯迅也斷定初嚐螃蟹的古人是勇士,很可佩服。

說螃蟹外形奇陋者恐怕自己才是醜八怪,螃蟹迷人非僅滋味,還包括舉止的優雅,陸龜蒙詩:「骨清猶以含春露,沫白還疑帶海霜」,試問世上那種動物連口吐白沫時,也能吐得那麼俊俏、性感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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